形式的奥勒雷

“形式的”奥勒留

很久以前看到过一则幽默,说是一个精明的美国书商,为了推销自己的书，找到当时的美国总统，请他对自己的书做一个评价。总统很忙，哪有功夫理他啊，但又不便明说，随便翻了翻，说，很好！很好！于是，书商在书的封面标注“总统看了连声叫好的书”！于是，该书大卖！后来，书商出了第二本书，又拿给总统评价。总统正为书商以自己的名义推销耿耿于怀，于是随手翻了翻，说，这根本就是一本垃圾！书商啥都没说，第二天在这本书的封面标注：“一本被总统痛批的书！”书竟又卖的大火！当书商拿着第三本书请总统评价时，总统大为恼火，心想这次无论如何也不能上你的当了。于是恨恨的说，“我没有评价！”这本书出来以后，书的封面赫然印着：“连总统都难置可否的一本书！”结果，这本书登上了年度畅销书排行榜！

2008年底，温家宝总理回答记者“您平时都喜欢读什么书”的提问，总理说，玛克斯.奥勒留的《沉思录》，“这本书天天放在我的床头，我可能读了有一百遍，天天都在读。”于是，2009年，玛克斯.奥勒留的《沉思录》在中华大地热卖，2009年甚至被读书界称为“《沉思录》年！”

并没有把这两件事混为一谈的意思。它们有着本质的区别，但不可否认，名人效应在这其间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如果没有温总理的这一句话，奥勒留是谁，《沉思录》是什么，除了专业研究古罗马史和西方哲学史的人士，能有几个人知道，无疑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那么，《沉思录》到底是一本怎样的书呢？总理“每天都在看”，我是不是也该看一下呢？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名人（伟人）效应，（这其中其实还有一种潜在的窥视欲作怪，想看看敬爱的总理整天被什么样的思想所熏陶）悄悄的在网上邮购了一本，抓工夫浏览了一下。时间很紧，看的不是很仔细仔细（呵呵，我好像比总理还忙），但即使是这简单的浏览，我还是觉得，不管总理的说法也好，还是大翻译家梁实秋先生也好（当然还有许多“小家”的书评），对此书的评价，有些言过其实了。我啥“家”也不是，区区小民一个，但正因为区区小民，看书，要的就是一个愉悦，一个快感抑或痛感，但，看完《沉思录》，竟多多少少有些反感。反感一部分来自书的本身，一部分来自此书之所以能够流行的内在原因。

首先，沉思录是一本现世的书。

1800多年前，一位战功卓著的古罗马皇帝成长为伟大的哲学家，他就是玛克斯.奥勒留。这是一位罗马皇室的后裔，父母早亡，被时为罗马皇帝的姑父收养，姑父死后，奥勒留即位。奥勒留即位时正值罗马战乱四起，加之疾病洪水泛滥，瘟疫饥馑蔓延，民穷财尽，局势日乱。在这种状况下，奥勒留一面千金散尽赈济灾民，一面横刀立马四处征战。但终因大势所趋没能力挽狂澜，最终病死征战途中。《沉思录》就是奥勒留在金戈铁马的征战途中于帅帐中记下的心得体会。可以看作是一位皇帝兼哲学家的私人日记。但是，这样一本私人日记为什么会流传后世呢？译者梁实秋先生说，“可能是他的女婿或好友保藏起来的。”这个说法有些类似于孔子《论语》的流传方式，但又有所不同。论语是孔子学生日常收集的老师的言论，孔子自己是没有文字著作的。《论语》影响了中国上千年，时至今日还成就着一批学术超男女。《沉思录》是奥勒留自己亲笔写的日记，也可以说是奥勒留的著作。《沉思录》自问世以来，经历了数百年沉寂，其间即便有小小的蛛丝，也局限于某些无名学者只言片语的马迹，未能形成气候。就是这样一本数百年来少人提及的小册子，因为总理的一句话，开始风靡中华大地。那么，沉思录到底表达的是一种怎样的哲学思想呢？作为皇帝的奥勒留又为什么会写下这些文字呢？除了抒发自己的人生感悟哲学思辨，还有没有其他的目的呢？要弄清这一问题，还是要从他的文字中寻找蛛丝马迹。

《沉思录》第一卷中包括两个章节，一个是“品质在传承中闪闪发光”，一个是“从养父那里学到的”。从这两个章节中，我们可以看到，这其实是奥勒留的一段答谢词，如同一个官员刚刚履新或星光大道选手的获奖感言。奥勒留在这一卷中感谢了祖父、曾祖父、母亲、老师以及该哲学派系的先师若干人等，又用一个章节的篇幅感谢了他的养父（也就是他的上一届领导人），他的答谢词极尽赞美又空洞无物甚至有些滑稽，比如，在感谢他的绘画老师时，他说“戴奥格奈特斯（他的绘画老师）训导我：不要关心琐碎的事情；不要听信奇迹骗子与巫师所说的有关驱鬼符咒的话；不要养鹌鹑，不要对类似的游戏发生兴趣……”想想，一位1800多年的绘画老师就懂得教育学生要干大事，要坚持科学发展观，不要玩物丧志，也够值得感谢的哈！再有，从他的上届领导人（他的养父）那里“我学到了一团和气，注意打定之前要仔细考虑，主意打定之后要坚定不移，对一般人所谓的尊荣不妄求，但要实事求是的工作……”这和当下倡导的“和谐”、“不计名利、坚定不移、实事求是”的作风诗多么的密不可分啊！

奥勒留为什么在开篇先要说这些呢？这些思想是通过一个哲学家的沉思得来的吗？作为一名领导人，感谢一下各位提携过自己的人，其实是用不着“沉思”的。唯一的解释，奥勒留写下这些，是出于现世的考虑，也是现实的表达。他必须要做出吃水不忘挖井人的姿态，他必须要充分肯定自己的上一届领导人（虽然上一届领导人已经把自己的国家祸害的民不聊生战乱四起了），唯如此，才可衬托出自己的仁厚与感恩之心。

还有，对他有过帮助的人，奥勒留对他们的提携更是不遗余力。“我很迅速的将我的教师们擢升到他们所希翼的高位，并不曾因为他们年事尚轻便加以推脱，徒使他们空怀希望。”读《沉思录》到此，我脊梁骨咝咝的开始冒凉气！

诸如此类的思想在随后的章节中不断出现，出于对现实的考虑，奥勒留始终没有彻底超越他所依托的现实人事背景。对于一个皇帝，这是不得已。对于一个哲学家，这无疑是一个缺憾。

其次，《沉思录》是充满矛盾的一本书。

从第二卷始，奥勒留步入正题，开始表达自己的思想。应该承认，奥勒留对某些领域的思考是比较有深度的。比如对于生命的思考，“纵使你的生命可以延展到三千年，甚至三万年，要知道一个人只能死一次，也只能活一回。所以，顶长的寿命和顶短的寿命都是一个样。因为所谓‘现在’，对大家是一样长的，我们所丧失的根本便不是我们的，所以我们所放弃的显然只是很短暂的一段时间而已。所以，有两件事情需要记取：第一，自亘古以来，一切事物都在同一模型里铸造出来的，然后一遍一遍重复翻演，所以一个人在一百年间或二百年间或永恒不变地看同样的事物演来演去，实在是没有差别的。再一件事便是：长寿的与夭折的人所放弃的是一样的多；因为一个人所能被剥夺的只有‘现今’，事实上也只有这个是他所有的，而他所没有的，当然也不会失去。”虽然类似的思想为后世许多哲学家所不断探究，不断思索，像卢梭所认为的“上帝创造了我，然后把模子打碎了”，我想或许就是不同意奥勒留的“模子都是统一的”论调生发开来的。但一个帝王哲学家能有如此的顿悟，还是相当不易的。然而即便如此，奥勒留的唯现世有用论，也使他的思想深度打了一个不小的折扣。

稍稍用心阅读，会发现，在奥勒留的思考中，许多思想是充满悖论的，或者说自相矛盾的。他一方面崇尚理性，一方面又倡导自然之道。他认为“没人能妨碍你按照本性去生活”，又赞赏他的养父那种“压抑一切青春的欲望”的非常规“理性”。他既坚信“宇宙是一团原子或是自成为一个自然的体系……我自己是这个整体的一部分”，又说“是神主宰着我们的一切。”他先说“最长久的美誉也是短暂的”，在后面的章节又说“假如你自己享有这些美名：一个好人、一个谦逊的人、一个说实话的人、富有同情心、胸襟开阔……如果你失掉这些美名，要赶快弄回来。”某些时候他现实，某些时候他超脱，他既崇尚坚毅，又认为“有时自杀也是正当的。”……把奥勒留的思想贯穿起来看，我们看到的其实是一个想到什么说什么，没有任何体系根基的一个皇帝，而非哲学家！

其实，奥勒留的《沉思录》不应该叫《沉思录》，充其量叫做《随感集》。许多事物，许多想法，绝非基于“沉思”，只不过信手拈来。不过这怪不得作者本人，那些年，他老人家忙于打仗，一天下来，杀挺多人，能有多么安静的心思考哲学命题呢？不过他没有想到的是，1800多年后，自己这些充满矛盾，似是而非灵光一闪的念头却在遥远的东方找到了知音。试想，一群终日生活在充满残酷竞争社会中的人，和一个领导着充满杀戮和饥馑社会领袖，在1800多年后的不期然相遇，某些的不谋而合实在不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再次，《沉思录》是一本满篇重复的书。

关于这一方面，我不想多说，只要你读过该书，你就会发觉，大同小异的思考相差无几的表述在书中翻来覆去的在说。我粗略算了算，150多页的书，如果把它合并同类项，有50个页码蛮可以搞定。这其实也怪不得奥先生。人家前几天想到的记下了，过后忘了，又在日记本上写了一遍嘛。原本人家就没有打算发表。如果知道一千多年后有人拿出来奉若圣经，我想奥先生会好好修改以下，出一个精华本的。不过若真如此，书商是会很不高兴的。

最后赘述一句，我喜欢书中的插画，远胜过喜欢那些沉思。有些时候，沉思不一定需要过多的语言，一幅年代久远的浮雕或器皿，给人带来的思索或许比喋喋不休更能引发人的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