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故乡 亲人
梦里不知身是客
毕树志
背井离乡只是一夜间的事。
15年前,我对父亲说,我要走。父亲说,走吧。就这么一问一答几个字,我开始收拾行囊。
两双布鞋是母亲生病以前积存下来的。眼看着要穿完了,那时我不知道穿完以后我还有没有鞋子可穿;15元钱,是家里全部的“积蓄”,我咬了咬牙,没有问我全拿走了家里怎么过。从故乡到这个城市那时的车票价是11块钱,我只有4块钱的资本在一个举目无亲的城市打拼了!
当我走出这个城市的站台时,我最后回头看了看那列从故乡开来的火车,然后脚步急促地奔向检票口!我好像害怕什么?害怕什么呢?怕那列火车会强行把我拉回去?
在这个城市的十五年,就是这样开始的。这十五年间,发生了许多事。亲人相继过世,父亲、母亲、爷爷、婶婶……我首先经历了那么多的死亡,或者说首先是那么多的死亡震慑了我!它一次次地历炼着我的生命并使我对生命充满了无边的敬畏!我开始珍视活着的每一天每一刻,死亡使我对每一个身边的生命充满着无关报答的爱。为什么呢?在这人世间,每一个与你相期相遇的人是那么的不同又是那么的相似,这使我总是无端地想,世间还有多少与我们擦肩而过乃至一生无缘谋面的生命,如同你我一样,外表冷漠内心炽热渴望真诚希求拥抱?生命的短暂和无常有时让我们来不及表达没有学会表达没有机会表达就已经化作了风中尘埃,茫茫天地间,还能有什么不能够令我们释怀?
亲人的相继离去使家变成了天涯。心路层层障障。除去梦醒后枕边的泪水如河,我甚至不愿意去想不远处那隆隆而过的列车。列车提速了,到家不过是两个小时的车程,抵不过在一个酒桌上耗去的时间,可我为什么就是不回去呢?
我不能给自己一个答案。
十五年,我已经融入了这个城市。十五年,这个城市诞生了一个家族。父母亲住在了这个城市的墓园内,守望着他们的几个儿女和孙辈们。我整日地游走在这个城市,为了生活或理想。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再抚抚自己的面颊,发现已是满面尘灰的。乡音褪去,孩子们竟听不懂养育了父辈们那方水土的语言了。想想爷爷弥留之际的眼泪,我不知有朝一日我会对孩子嘱托些什么?
“原本不打算提前叫你回来,可你爷爷就是念着你的名字不肯走。”在爷爷的病榻前,与父亲同父异母的叔叔掉着泪对我说。爷爷的脸已经是一层蜡黄,握在我手里的手渐渐转凉。我哭喊着说,爷爷,我回来了,您睁开眼看看孙子!
就在这一瞬间,爷爷的手在我的手里突然颤动了一下!我不由自主地向爷爷的脸上望去,我清晰地发现爷爷的嘴角明显地动了动,然后两滴浑浊的泪从深陷的眼窝中渗了出来……我把脸紧紧地贴在爷爷的嘴边,想听清爷爷要对我说什么。而就在那时,爷爷的手猛然间凉了下去。我撕心裂肺地长嚎着,爷爷啊,您到底要对我说什么啊?!
爷爷到底想对我说什么呢?他是担心我在外的生活,还是嘱托我千万不要忘了根?对于家族中的长孙,爷爷想说的话最终没有说出来。
父母亲八年前在这个城市去世,相差仅仅24个小时。一生困苦的双亲在生命的最后几年没有离开自己的儿女,他们再也不会离开他们的儿女了。十五年前父亲对儿子说那两个字时,他肯定不会想到,那两个字决定的已经不单单是他儿子一个人的归宿了。
墓碑上,我刻下了十五年间随我来到这个城市、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亲人的名字:父亲、母亲、弟弟、弟媳、侄女、姐姐、姐夫、外甥女、我和我的妻子、儿子,共计12人。去年清明,刚刚学会认字的儿子看着他爷爷、奶奶的墓碑对我说,爸爸,咱家有这么多人!
当时我没有对他说,但有一天肯定会对他说,坐两个多小时的火车,有一个地方,咱们家有着更多的人。有几个大伯长得和爸爸特殊像,有几个哥哥长得和你特别像……
只是到那时他会不会相信,会不会真的回去看看?刚刚读到一位文友怀想祖籍的一篇文章,心一下子涌出一股酸楚,生生世世啊,到底哪里是你永远的家?
梦里不知身是客,十五年前离开的家,到了孩子这里竟开始变成了“祖籍”!而当生命如烟飘散时,谁又不是这世间匆匆的过客?我永远的祖籍到底是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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